还原那一场政治秀
——《陈情表》三问
安徽省怀宁县教研室 张斗和
公元263年，晋灭蜀汉。泰始三年（公元267年），晋武帝司马炎为收罗控制蜀中人才，先后下诏封李密郎中和太子洗马，调他入朝为官，李密以祖母年老多病无人照料为由，上表陈情，辞不就任。
一篇《陈情表》，区区447字，情感表达丰富，意思却很简单，主要讲了四层意思：一是叙述自身遭遇的不幸和祖母疾病缠身的困境，家中无人照看，只有自己侍奉汤药；二是圣朝多次征召的经过以及自己进退两难的尴尬处境；三是列举圣朝的“以孝治天下”的施政纲领，并作践自己，表明了与旧国划清界限的政治立场；四是进一步阐述祖孙相依为命的关系，保证祖母终老之后一定出来为国效力的忠心。
概括一下就更简单了：晋武帝传话，你先前服侍的主子已被我灭了，都说你有才，帮我干活吧！李密用表回答，不是我不去，而是家里有一个祖母无人照看，我去不了。
结果呢？晋武帝阅后说：“士之有名，不虚然哉!”不仅未追究其辞不赴诏的责任，而且还答应他请求，赏赐奴婢两个。《陈情表》不但赢得了晋武帝的认同和支持，也让李密“大孝”之名誉满天下。
为了服侍祖母，竟然牺牲自己的政治前途，天下还有比李密更孝的吗？难怪后人说“读《陈情表》不下泪者，其人必不孝。”
李密在表的开头叙述：“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这样大倒苦水的目的不言而喻，但李密说的是事实吗？试想一下，李密在蜀汉为官多年，即使不是妻妾成群，仆人应该不会少吧，何况当时他的几个儿子也已成人，后来他和儿子们同朝为官就是证明。如果他愿意当官，还怕没人照料刘氏吗？明摆着无人照顾祖母只是他不愿为官的一个借口。
这样分析，问题就出来了：做官不是古代文人梦寐以求的吗？所谓“学成文武艺，售与帝王家。”给你这样一个大官，李密为何不是趋之若鹜，却避之唯恐不及呢？
我们知道，古代的文人士子受儒家思想熏陶，一般都很重气节，想必李密也不例外。李密身为蜀中名士，官至尚书郎，凭的就是德行超群。倘若在蜀亡之后摇身一变成为新朝的太子洗马，岂不有违自己为人处事原则，招致天下人的耻笑？此其一。
其二，洗马身份比较特殊，在李密看来，晋武帝对自己的这个格外的“恩宠”，无疑是一个烫手山芋。位置越是显赫，应诏的风险就越大。
其三，魏晋时期，政权争斗，官场险恶，人人自危。自古伴君如伴虎，司马氏自其祖上起就并非善类，行走于官场宦海的李密，焉能不知？
因此，完全可以设想，当蜀汉灭亡时，李密虽没有选择死节的做法，也没有不食周粟之心，但其内心一定是痛苦万分的；当新朝推举他为孝廉、秀才时，李密一定是不屑一顾的，所以“辞不赴命”；当晋武帝“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时，他也不为所动，只是“具以表闻，辞不就职”；最后朝廷“诏书切峻，责臣浦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一时间从皇帝到州司到郡县“全体总动员”，逼人太甚。李密进退维谷，迫不得已，才以孝道为盾牌上《陈情表》给司马炎，击退逼迫，达到“辞不就任”的目的。
接下来的问题是，李密找什么借口不好，比如说身体有恙、绠短汲深，才疏学浅等等，为什么用“孝”为借口呢？
据史书记载，晋灭蜀汉之后，司马氏集团为了收笼民心，承继了汉“以孝治国”的策略。再者，司马家族夺权篡位，诛杀曹氏宗亲，早已不忠不仁不义，只能大谈孝道。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李密抓住“孝”字大做文章，把自己的借口放大，纳入晋武帝的价值观念中去，这是李密的高明之处。他在表中用“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 一句热切称颂了朝庭褒扬孝行的政策，借助对武帝推行孝道的赞扬，来委婉地指出自己的行为正是对这一政策的最好拥护。这样看来，李密的辞官借口恰恰切中晋武帝的要害，让对方理屈词穷，无路可退。
李密的心里小九九，晋武帝司马炎难道真看不出来吗？绝不可能！
那么，为什么事态还真朝着李密期待的方向发展，或者说，晋武帝一下子真的被李密的孝心打动了呢？
答案是否定的。
《陈情表》全文的核心意旨在“是以区区不能废远”一句上。为了表明“不能废远”的态度，李密在陈哀情、孝情的同时，其实，还“极力”表现出了自己对晋武帝的忠。
有人肯定会问，“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抱养刘之日短也”，这不是李密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法，先尽孝再尽忠吗？其实，这只是李密的远景行动规划，李密知道，晋武帝目前需要的是他这个蜀汉旧臣现在口头上的表态，不就任可以，但思想一定要归队。
因此，李密在第3自然段这样表述：“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这是他的明确自己的政治立场，一个“伪朝”表明自己和过去划清界限，而“不矜名节”更是糟践自己，表明自己愿意与司马集团合作。这里，李密诚惶诚恐，谦恭卑微，以感恩之心，以歌颂之词，极尽表达自己对朝廷厚爱的感激涕零之情。这可能不是李密的真心话，但他又不得不说。
与此相呼应是，第2自然段中的“非臣陨首所能上报”一句更是表明了李密的现时立场，委婉诚恳，主动说出了晋武帝心中想说之言，随时准备杀身报恩。最后一段中也有类似的说法“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同样表达了他的忠。而且，这两处所表的可不是一般的忠，而是用性命来尽忠。
同时，稍加留心，就会发现表中“臣”字用得最多。除掉“前太守臣逵”“后刺史臣荣”两个，李密在表中一共用了二十七个“臣”，几乎一口一个“臣”。我们知道，“臣”一般是指官吏对君主的自称，当然普通百姓也可称“臣民”。但是读《陈情表》，我们总感觉李密在表中这样一口一个“臣”，其实就是想表达对晋武帝已经俯首称臣，当然，这样的“忠”和我们学过的《出师表》中诸葛亮表现的“忠”是不一样的，这是强权的下的“忠”，是没有选择的“忠”。李密这样表忠，可谓用心良苦，他相信晋武帝会懂的。
晋武帝心里明镜似的，肯定清楚李密的真正内心，但是，对方既然打着新朝“以孝治天下”的旗号，以“孝”为借口高调辞任，又毫无尊汉反晋之词，且俯首称臣，“忠”心满口，当然就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正面制裁他。
不过政治家就是政治家，举手投足都是计谋，都是政治。晋武帝借题发挥，他要在这个“政治事件”做足文章。
总所周知，司马父子素以强权高压、心狠手辣著称于世。司马昭杀嵇康，司马炎威逼曹奂禅位，可谓手腕强硬，肆无忌惮。司马炎在这里所采用怀柔政策，只是他的强权统治的补充和延续。前面说过，《陈情表》写于距司马昭灭蜀四年之时，当时蜀汉虽降，人心却远未归服，东吴又还在隔江对峙，他需要一个相对和平的稳定环境。如果能够征招蜀汉名士李密入朝为官，不但能安抚蜀地人心，还能收买曹魏士人，这笔政治账晋武帝算得比谁都清楚。现在李密不听使唤，唱这么一曲，晋武帝心里说，好吧，我就依了你。从表面上看，李密用一个“孝”字就让晋武帝放弃了自己的想法，其实呢？晋武帝更贼：一是他的数番征召表现出自己的求贤若渴，二是准许李密的请求也显示自己的体察民情，宽容大度，三是借机树立李密这一典范，用以表明自己以孝治国的恩德，更何况李密在表中明确了“忠心”。这表面上的“广告”效应加上对当事人思想上已经管控的事实，让晋武帝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暂放李密一马。他不但大力表彰李密的孝心，还派去两名宫女服侍李密的祖母。不久，祖母刘氏就辞世了，李密前话也说得很清楚，他必须兑现自己表中的承诺，否则是欺君之罪。于是，李密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揣着一颗“小心”，抓住晋武帝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出任温县县令，完成了由一个亡国旧臣向新朝权臣转变的过程。
这样看来，在封建皇权专制强权下，睿智如李密者，充其量也不过是皇权下的一颗随意摆布的棋子。一场轰轰烈烈的“政治秀”，达到了“双赢”的目的。读《陈情表》，如果只读出一个“孝”字，岂不有买椟还珠之憾？
（此文发表于《中学语文教学参考·上旬刊》2016年第1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