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余映潮《蚊子和狮子》课例点评

吴礼明

　　这里有一个课评，前面让张老师打印了一份（示意大家看看），是当时评浙江名师，所谓特级教师王崧舟老师的课堂《慈母情深》。其时在新苑，阮红旗校长推荐给大家学习，我一看，可能有些东西是很隐秘的，看不见的，不妨把它挑出来，让大家看得见，或许不是件坏事。教育是不断向前发展的，没有教育批评就不会有教育的进步。我相信今天的老师远远超过以前的老师。教学要继续向前发展，我们肯定要不断向前追问，而不是向后看齐。这些名师注定都是过去时。我是这么看的。

　　今天所讲的这个课是余映潮老师的《蚊子和狮子》课。上午听了一下，做了一个简单的笔记。余映潮老师是湖北省特别有名的特级教师了，有一年在南京听过他这一课。这里面还有一些口语很重，比如说“你说”，是“你suo1”。这节课用了四十六、七分钟吧。他一般的特点是比较注重知识。这是一个特点，另外他这个课，注重板块式教学，自然注重方法。这里主要是“一课三练”。哪三练呢？朗读、评析、提炼。朗读当然是朗读课文。评析呢，是评析语言。提炼，是提炼中心，提炼主题。再看“朗读”这个环节，它分成三个小部分。一个叫语言怎么读出“顺畅”，其次是怎么读出好的“语气”，然后语言怎么样读出“层次”。这个等会儿我们还要讨论。这中间，老师有范读，然后学生跟着加强巩固。这个语言实践和我们平时老师所做的不一样。我们老师强调学生个读，自由散乱地读，余老师是强调“齐读”。待会，我们也要讲这一块。他的课堂亮点，是在提炼文本寓意这一块，主要是设置了一个格式，让学生能够言说。“描绘了……表现了……又写出了……又点明了……”，给学生一个模式，可以套用。最后呢，他有一个完备性的课堂小结。这个环节很重要，我也很欣赏这个环节。就是在一课上完之后，要做什么事？现在都在讲课堂都是碎片，到处都是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怎么办？最后还应当有一个规整。这个梳理很重要，让学生对课堂有一个完整的认识。很多年轻老师，很多上公开课的老师往往忽略这一点。

　　余映潮老师的“语文观”，我概括了一下，有这么几点：第一个，“力求从方法角度来阐释学语文”。这是非常突出的一个亮点。并且“强调学习的目的性”。他的目的性很强，就是这一课我们应该干什么，他显示在课件上，很简单明了。我们看他这节课，“一课三练”就是为完成学语文这个任务而设置的，不拖泥带水。第二点，“讲求易操作，有实效”。讲求实效，并且操作很简单。他这一课分三个环节，每个小环节，顶多三个小要点，不多。有的老师做课时做得很多，多就搞乱了。印象当中，太多了你有时候抓头顾不了尾，有时候抓尾又忘了头。它易操作，是讲求一种程式化的操作。程式化教学，就是这里的板块式教学，用熟了，可以闭着眼教授。余老师分三个板块，是很分明的。第三，就是他“很细腻”。有些细节处理，这个也是一般年轻老师忽视的。我们一般求快。有时上课，上得风行水上的时候，老师一快，学生也就跟着很快乐地过去了，而某些细小的、很重要的环节就被忽略了。他比较注重细小的环节，比如这里特别强调一些重音怎么读。蚊子“吹”（他读“cui1”）着喇叭冲过去，“吹”这个字到底怎么读。“专咬”这个小细节处理，也做得非常好。第四点，他“主张语文要加强积累”。语文没有积累肯定不行。语文是一点一点地增加厚度的。在课堂上，很多老师主张所谓先进的教学，往往把那些老传统、老方法丢弃掉。比如过去我们讲语文要做知识卡片。余老师这里也有一个知识卡片呢。在课堂的前面，比如“寓言有什么特点”，都是很讲究的。这就是积累。孩子每天在课堂上都有收获，长此以往，这些孩子肯定学得很扎实。第五点，他的“课堂讲求循序推进，板块连缀，后面是回照点题”。后面跟前面照应，像写文章一样。除了总结之外，他还有这个照应，这是他特别有心的地方。第六点是谈课堂的形式。“注意布局，阐释精当”。你看他废话不多。当然废话不多，有时候可能显得热情和张力不够。这也是一个问题。“追求简美”，这也是他的风格。现在，他的课非常有市场。网上这个课应该是在北方所上（孩子讲话讲卷舌音，好像在北京附近）。

　　但是任何事物都是一币两面。既有好的一面，肯定也有差的一面。特点和优点是所谓两面。这方面是他的优点，可能就是他的不足。他的问题，是他的课堂自一开始当然还属于传统型的课堂。虽然后面增加了孩子一些讨论，显得有点新的气息。基本定位我觉得还是扎实的传统课，以知识教学为目的的一节课。所以，与今天课堂改革相比，可能有一点滞后。余老师虽然简易操作，但他还是用了好多的办法来控制课堂。现在好多年轻老师上课，放开课堂，当然，背后也有好多技术。一般来说并不显露出来，于是给人觉得他的课堂“好自然”的感觉。有时候学生讨论得很热烈，他也是使用了技术。技术是根本，技术是基础。任何一节课堂，如果没有技术，这个课上不成。但余老师的课是什么？其实我们大家都很看得清楚。有时候一开始读，然后大家“齐读”，所谓齐读，学生步调一致，实际上让每一个学生将集中注意力到课本上来。第二，这实际上也是一个意识控制。因为集体行动能够发生，就是靠削减个性、削减个体旁逸性来实现的。所以，个体减一点，集体增强一点，集体就显得更突出一点。这个齐读在这节课里面，有四五次。而个读倒是很少，中间有一个个读（显得比较乱，但这种“杂然”是常态）。

　　第二个问题是他这一课三练“朗读、评析、提炼”中的问题。我看了“朗读”这一环节有问题。他说分三层“如何顺畅的读，读出语气，读出层次”，实际上，我们一般先强调怎么读“语气”，然后读“层次”，最后才涉及“顺畅”的问题。他讲顺畅的时候，又讲了重音问题，实际上属于语气环节处理的问题。所以，有点乱。还有，他为了达到课堂效果，我看了一下，让大个子女生回答问题有三四次。另外后面的孩子讨论问题要多一些。因为后面孩子的主动性要强一些。所以，这给人什么印象呢？是课堂上发言或说话的“话霸”现象。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余老师以读带讲、以讲带学。所谓“以讲带学”，比如说让学生做笔记，旁批啊什么的，他设置三个环节，叫“设置悬念”“推进情节”和“留有余地”。实际上三个环节里基本上是他自己讲出来，让学生做记录。并非是学生自己去思考，自己去做而得出来的东西，所以课堂还是“以讲为主”。但这一课上，学生则比较老练。我看这些孩子智力都很发达，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做出来，并不需要老师喂食的。

　　还有就是我特别在意的，就是孩子回答问题以及老师说话时，包括我们今天都存在的“语言的精准度不够”。所谓精准度不够，是说一个东西往往说偏、说飘。简单地说，就是不切题，说不到点子上去。就像写作文，老是偏题跑题。说话老是说不到点子上去，做事老没有一个准儿，语文课长此以往就很危险。这是大问题。语言是语文很重要的一块。语言实际上也是一体两面，一方面是语言，另外一方面就是思维。如果思维绵密，那语言肯定是很精准，如果思维散乱，其语言肯定漂浮不定。

　　现在就来具体看看这节课上的语言问题。比如评价寓言中的蚊子怎么评价，让学生回答问题。有学生说它“狂妄自大”“忘乎所以”“自鸣得意”中，至少“狂妄自大”是有问题的。人家毕竟将狮子击败过。后面，余老师竟然自己也讲了一个“骄兵必败”。将它用在这个寓言故事里，其实是不契合的。那这个寓言文本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们来看，这里，蚊子把狮子打败了，有学生讲“这个胜利是巧合的”“是偶然的”。但课文这里明明讲得很清楚：“蚊子吹着喇叭冲过去，专咬狮子鼻子周围没有毛的地方。”这个蚊子“吹着喇叭”飞过去是“专咬”，说明极具针对性。对于狮子的弱点，蚊子看得很清，把握得很精准。所以说，并不存在巧合的问题，同样也不存在偶然性的问题。但余老师作了肯定，我觉得他没有思考临机性的问题。我们再看，蚊子后面的失败。课文说，蚊子是“唱着凯歌”飞走的，“却被蜘蛛网粘住了”。这个“却”是转折，有意外的意思。这是说，不是这只蚊子在打败了狮子或者是什么之后，又去挑战蜘蛛之类，是完全一个意外啊。如果是挑战而被蜘蛛吃了，那是“骄兵必败”。现在，文本没有这个环节，怎能用这个词呢？

　　我记得以前听课时，不绝于耳的都蚊子“狂妄自大”云云，就为蚊子抱不平。我们看，这里，狮子是大人，蚊子是小人物。我们很多人都是小人物。小人物的处境非常微妙。一个小人物把一个大人物打败了，很多人甚至包括后来的学家们都颇不以为然。其实，历史上有好多小人物打败大人物。比如说刘邦。刘邦从一开始羡慕秦始皇“大丈夫当如是”，到最后终于登上了皇帝宝座，登峰造极，连司马迁在书写的时候都带着鄙夷之色。再回到文本之中，这里首先是一个心态的变化。按照我们世俗规则来讲，蚊子打败了狮子之后，它觉得它是世界第一，意味着它拥有超级权力。但是，很多时候，小人物缺乏合法的权力继承格局。所以，进入不了最高层，它最后落入了蜘蛛网。文本结尾还讲它的叹息，不是它有意的，这完全是一个意外。如果我们讲蚊子的脑子在战胜了狮子之后“不够清醒”，说它临死前有点“悲观”也是可以的；但是，讲它“骄兵必败”，肯定不成。如果这只蚊子稍稍小心一点，避开蛛网，也就没有问题，而这完全没有问题。所以我觉得这个寓言文本有点什么问题呢？就是对待小人物上有点不公。我们看待小人物时，往往带着一种奇怪的眼光：一种不以为然，一种不屑。特别是，我们都是小人物，彼此互相看，都看得不顺眼。然后，看某一个人发达了就期盼着他遭罪，总是有一种幸灾乐祸，或者说在背后再栽你一下子，对不对？这样，把一个“得志”的小人物打掉了，然后大家都获得了心理平衡。举例来说，当前世界足坛上梅西和c罗较量，不是梅西第一就是C罗第一，今年C罗的运气比较好。几项大奖都拿了，大家都觉得他很好，没有觉得不好。这就是我们对待大人物的心态。狮子吃了好多牛羊，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但是一个蚊子把羊吃了一片，再把牛吃了一片，大家都会愤愤不平衡。我觉得这也反映了一种惯常的心态。

　　还有，这个寓言故事的背后还有一个东西。我们对待蚊子，除了小人物心理外，可能还有一种潜隐的担忧。蚊子把狮子打败了，如果它脑子冷静从容，避开了蛛网，它的结果是什么样的呢？我想到鲁迅所写的一个人物，觉得特别有意思，就是著名的《阿Q正传》里那个著名的“阿Q”。因为他在外面和人家有了那么一个经历之后，当时未家很多人都怕他。因为他要革命，筷子插在头上，连赵太爷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这个时候写他进了土谷祠睡觉，管土谷祠的老头子既送饼又给蜡烛地伺候着。接下来，鲁迅用一种漫画式笔调来写他。用一个梦境预演他革命以后光明的前景具体是什么样的。他是小人物，它永远做不到让更多的人获得解放，以“实现更大的社会理想”等等。他要东西，所有的东西他都要。什么元宝，洋钱，洋纱衫，秀才娘子的宁式床等等，通通都要，都要搬到土谷祠来。另外就是惩罚性报复。先打谁？打小D，小D和他差不多，甚至比他更弱。说搬东西要快，搬不快的，要打嘴巴。还有什么？就是独占胜利成果。小说中描写了他如何挑三拣四地“物色”对象。比如赵司晨的妹子怎么样，邹七嫂的女儿怎么样，假洋鬼子的老婆如何如何，秀才的老婆怎么样……活活地展现了一个小人物的丑陋的心态。小人物成功之后，会不会把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其实，好多历史也验证了，小人物登上历史舞台，世界往往会更糟。我觉得这个寓言，可能很耐读也很值得玩弄的地方，就在这里。最为有趣的是，就是这小人物的心态。蚊子是有点可怜，它打败了狮子之后，还没来得及怎么去炫耀和享受，又被蜘蛛吃了。我当时在听课的现场有一点同情。但是，转而一想，它被蜘蛛咬死，可能有一种力量在促使吧。

　　再回来。我们还是要针对这个文本。阅读课文，我觉得要用自己的语言去组织。成语可以使用，但要克制。余老师这节课堂上使用了好多成语，比如“洋洋得意”“得意忘形”“骄兵必败”等等，我觉得并非好事。成语，在我们中国使用的历史比较长，成语语言语用环境也比较发育。成语有什么效果呢？其优点当然很多。但是不足点也很多，比如容易养成“雷同思想”，看什么都觉得似是而非。我们要知道，成语是在过去发生的事，到今天语言内核所载信息，已经发生很大的变化，所以成语表达的精准度往往不够。时间长了，孩子说的语言和做的事是两套的，思想和行动是背离的。其实，今天有好多人都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做着莫名其妙的事。我觉得语言还是要创新。语文很重要的一块就是谈语言、谈思想。但思想要借助于语言，可见语文的落脚点，更多的还是在语言上。增加语言的精准性，这对孩子的思维发育，以后的精神成长，都作用很大。

　　就讲这么多，不足之处，大家多批评。

　　（2017-01-02。文字感谢张虹老师费心从录音打出！最后由作者稍作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