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追求永不停滞的生命体验——幸福是一种能力
一位教师说得好：“谁来提高我们教师的幸福指数？靠政府、靠社会，更靠自己。我们的教师也要能够接受现实，悦纳自我，心存感激，追求卓越，追求幸福。”所以，我想给老师们汇报第二个话题：追求永不停滞的生命体验，因为幸福不仅是一种感觉，也是一种能力。
1.幸福源于孜孜不倦的奋斗。1986年，那年我十五岁，遵照父亲的意愿报考了中专，因为那时家里太穷，人口又多；可我刚够分数线，为了保险，又顺从大哥的意思报考了几乎无人问津的师范。1989年，我便有幸回到了刚刚离开三年的初中母校——微山湖边一所全校共3个班、14名老师的农村联中，磕磕绊绊地开始了教育之旅。但是初为人师的新奇、想象和企盼，始终没有冲淡心中的焦虑、迷惘和彷徨：在这所巴掌大的学校里，不但没有机会听别人的课，也没有机会被别人听课，最关键的是连个对象也找不到。——那时，教育之于我的，仅是一种谋生的手段。
1992年，我调到另一所乡镇中学，工作需要，“改行”教了语文。工作中，稍有小成绩，偶开公开课，也没激起太多的热情，花儿鸟儿倒是养了不少。1998年，是我生命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那年10月，我去青岛参加省中语会年会，有幸听到了崇拜已久的程翔老师和史建筑老师的课，他们的教学，挥洒自如，舒卷随心，久久地冲击和震撼着我的心灵。
望着他们讲台上光彩照人的形象，听着礼堂里听课老师对她们啧啧的赞叹，我继之而来的情绪却是强烈地羡慕、嫉妒和自责，程翔老师29岁就在全国基本功大赛中取得第一名，史建筑老师只比我大一岁，我已经28岁，工作10年了，可是都做了些什么呢？！每次听课得到县教研员几句鼓励和同事的几句赞美，就飘飘然满足得不得了。“我什么时候也能登上这样的讲台？”在风光旖旎的青岛，那个怡人的秋夜，我却失眠了……
我隐隐感到，青岛一行，注定要改变我一生的轨迹！会议结束，我第一次走入教育书店，第一次买回来一百多块钱的特级教师专著。与偶像不期而遇，点燃了我的激情！从此，于漪、宁鸿彬、程翔、韩军、李镇西、王崧舟、窦桂梅……这些响亮的名字相继闯入了我的生活。我把这次开会称作“美丽的邂逅”。
但是我逐渐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有很多很多的局限：中师毕业、函授专科、自考本科——学历低，读书少，底气不足。还有一个最致命的问题，那就是普通话！一个翘舌音都没有！——不但说不清，甚至也认不准！以至于打字都经常出笑话。记得2002年参加完省优质课，教研室张老师找我谈话，他说，一个语文老师教的是自己国家的母语，自己都发音不准，怎么教学生？我想这也许就是和第一名差0.5分而居于第二名的原因吧。当时我真是一下子被人戳到了痛处，无言以对，但是心里很委屈：我小学受的是什么教育？在只有墙壁没有屋顶的教室里上课，老师都是民办的，一边务农，一边工作，有一天没一天的，谁把普通话当碟菜？——但是这样的解释又有什么意义呢？
笨鸟有笨飞的办法。我首先从字典里选出了1618个容易读错的平翘舌字抄下来，贴在墙上每天坚持朗读数遍；其次在家里小学生似的大声朗读文章，然后恭恭敬敬地请10岁的女儿当老师纠正点评；再次每天上下班把大街上的标语、广告当成题目，边骑车边自言自语地练习“自助餐”“出租车”……有不把握的回到家马上查字典。经过一年多的刻苦练习，虽然现在仍不怎么样，可也算是大有进步了。
还有一件件这样别人不理解、自己却乐在其中的往事，永远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1.一年五六万字的读书笔记，从笔抄手写，到键盘输入，从二三万字到几十万字的教育随笔。虽然最初是教研室布置的作业，但是别人都在糊弄，我是圈点勾画，摘抄批注，真做笔记真写感悟。乐此不疲。
2.频繁出入复印社复印资料和论文。资料都是爱不释手的刊物文章或教学设计，复印后装订成册，至今保留。2003年以前，论文全是在稿纸上手写，复印后再到邮局邮寄，一包又一包，投稿无数，2004年之前一篇未发。
3.把刊物上的教学实录改编成教学设计，把教学设计想象成教学实录。转化加工，其乐无穷。给所有资料编号，给所有资料中涉及的课文编辑资料目录，经常是坐在地上，书籍刊物摊满了房间。
4.每次搬家，最让搬家公司头痛的是我积攒多年的报刊、书籍、会议材料、听课记录。敝帚自珍，不忍丢弃。最早的听课记录是92年的，初教语文，第一次听课。
5.曾经自己出钱请做结婚录像的人为自己两个班的学生辩论会录像，为此花去半个月工资。同事很不解：“这个钱，学校可能给你报销吗？”我也不解：“为什么非得要学校报销呢？”2000年的光盘，至今保留。偶尔打开，自得自乐。
6.曾经自己请人录制电教课，租车带着学生到县城，花去一个多月的工资。同事又不解：“你不该晋级呀？”我也不解：“录课和晋级有关系吗？”其实我的目的很简单：我特别想看看自己怎么上课。
7.有一年冬天，我在北面的小屋里写“初中作文综合式教学改革” 课题结题报告，没有暖气，没有炉子，窗户是用塑料布订的，上面结满了冰，我披着被子裹着毯子还不断地咳嗽，先打草，再抄写，最后用一个多星期写出了一万多字。现在想，课题两字是要加引号的，因为没有县教研室立项，学校没人知道，结题没人审批检查，一切都是自娱自乐。
8.有一年暑假基本上没下楼，以至于同事传说我调走了，其实我是把高中语文一、二两册语文全部设计出了教案，因为我看到程翔、李镇西老师都是从初一一直教到高三，我也很想教教高中。教材倒是吃透了，可是学历不达标。这个愿望一开始就是个幻想。
9.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一个很怪癖的习惯:在浴池的热水池中，在骑着单车的大街上，我都可以备课、构思文章。为一节课的失败而懊恼良久，为一个环节的出彩而回味不止。有一年，我用自行车托着煤气罐到县城灌煤气，一去一来，将近40里路，《卖炭翁》就设计出来了。既干了活，又备了课，两件事不觉得累。
……
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终于登上了市级、省级优质课、教学能手、公开课的讲台，甚至还得以在国家级教学大赛、主题论坛上展示自己：
2002年获得了省优质课一等奖；2003年获得了省教学能手第一名；2004年获得了全国课堂大赛第一名；2005年被评为全国“十佳教改新星”；2006年赴扬州为全国中学语文高峰论坛提供公开课，得到陈钟樑老师的好评；2007年，作为全国中语会第四届“教育西部行”专家团成员赴新疆讲课；2008年参加教育部中西部农村中小学教师国家级远程培训的具体实施工作，并担任课程设计、电视拍摄和主讲任务。
当初那个失眠夜扪心自问的问题，在我教语文十年之后实现了。真是十年磨一剑呀。济宁市教研室马老师说：“02年到04年，从市级、省级，到国家级，朱老师三年跨越了三个台阶。”当然我的工作单位也由乡镇中学到县实验中学，再到市直最好的附中；从花钱发表文章，到全国中文核心期刊经常找我约稿，再到成为他们的封面人物，也都是三个台阶。
领导的关怀，同事的帮助，家人的理解……一路走来，真是百感交集。当我立志把教育当事业来做，而不再仅是谋生手段的时候，内心便经常充溢着一股幸福的暖流：我走进你，本想收获一缕春风，你却给了我整个春天！
幸福源于对机遇的准确把握。在农村工作时，常听到这样的话：“唉，这回听课又没派我！”“这次讲课怎么还是没有我？”说这话的大多是想进步又苦于没机会的老师。我心想，如果给你机会，你能抓牢吗？你能为了听课而宁愿放弃会议安排的难得的理所当然的旅游吗？你能心无旁骛听报告、做记录，而又能不断对自己、对学校、对教学做出新的理解和思考吗？开会回来是不是要发一顿条件不行、学生不行、校长不行甚至是国情不允许的牢骚？学校想趁此机会让你开一节公开课，你费了多大口舌终于说服校长放弃了打算？难得的资料带回来随手扔到沙发上，而后掉到地上，最后是变成了孩子的纸飞机还是妻子烧炉子的材料？你参加评选课、写论文，是为了晋级，还是出于热爱？平时为一节课投入多少时间，有没有想着再做一点改进？有没有觉得这是平时上课没有人听课而觉得下了劲委屈？有没有觉得仅是本学科、本学校、本镇的讲课机会，就根本不放在心上？……
经常见到这样一些老师，找这个，求那个，手忙脚乱，干什么呢？是他要讲公开课、优质课了；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复制粘贴，干什么呢？这是人家在写论文。
2004年，省教研室指派我参加第五届“语文报”杯全国中青年课堂教学大赛。赛前，省教研室张老师和市教研室马老师多次亲临指导，他们说：“一个有追求的青年教师不但要有踏实细致的日常工作，还要勇于到更高更大的舞台上展示自己，提升自己。‘语文报杯’全国课堂教学大赛，两年一届，是全国最有影响的课堂比赛。从李卫东老师参加第一届开始，我们山东的成绩就不错，你要好好把握。”说实话，我心里没底，可压力归压力，当机会和责任一起向你涌来，你只能使出浑身的解数，挤出一切时间，热情地张开双臂拥抱！于是我放弃了所有的双休日和假期，整天泡在办公室里，除了反复研读教材，仅上网查找的资料就达7千多兆，以至于多年引以为豪甚至是学生时代想方设法戴眼镜都戴不成的眼睛开始出现问题，视力急剧下降，甚至连骑车看路都成了问题。附中教科研氛围浓，同事间互帮互助的氛围更浓。我参赛的30个课题分给了15名骨干教师，由他们各自分头查找资料、设计教案，更重要的是，再一一专为我开公开课。那段日子，我总被一些事情感动着，望着这些忙忙碌碌毫无所图的同事，我还有什么理由懈怠呢？这成了我终生刻骨铭心的记忆和动力。
我深深地感到，争取领导、同事的支持，往往会把自己送入成功的快车道。记住这些人、这些事，常怀感恩之心，进取的动力才不会枯竭。而影响工作幸福感的第一大杀手是压抑的工作环境和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这是“大机会”，当然要谨慎把握。其实，我们更多的是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机会”。2000年我在微山欢城镇工作的时候，听说县教研室一个月后要来督导听课，我就在家里盘算：来欢城必来一中，来一中一定听课，听课可能要听我的，这可是新上任的教研室主任首次来听课呦，于是就开始加班备课。结果一切都在预料中，县教研室王主任给了一个极其简洁而兴奋的评价：讲得很美。接着就被安排到其他学校开公开课。第一次到另一个学校上公开课，激动得一夜没合眼，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过滤教案，怕稍有闪失。以后到别的学校讲课似乎就理所当然：领导需要人去，你能认真对待，时间一长，你的机会自然多了。
2003年在龙口上省公开课，泰安的陈老师问我：“你的课上这么好，马老师怎么才把你推出来？”我给他说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其实在2000年本有机会出来，但是，考虑自己的底子还太薄，教学上好多问题都没想透——怕抓不住机会。“唉，再修炼两年吧”，我心里想。后来和市教研室马老师谈到这件事，他很赞成，他说人到了30岁左右才要出成绩，别太早出来，应该沉下心来多积累积累，沉淀沉淀，然后结结实实一气呵成，还对我说：“不是什么机会都想给你，而是每一次你都没让我失望。”
05年我开始写日记，06年就有了20万多字，不知天高地厚，一直想出本书。同事小马出主意，可以在网络上申请一个自己的博客，然后把文章发在博客里，说不定哪个出版商就相中了。那时候对网络还有戒心，对博客也不太了解，所以迟迟没有申请。后来参加了几次教科所举办的博客沙龙，逐渐有了一点了解，这才开始博客写作。这种新颖独特的写作、交流方式使我感受到了现代信息技术的魅力，于是发了很多文章，点击数也急剧上升，几千，上万，到十四万。这回是教科所刘琨所长找我了，他对我说：“搞科研不能一个人单打独斗，默默无闻。你赶紧加入‘创新教育博客群组’，不但能得到很多教育专家的指导，而且也能让你进入发展的快车道。”“创新教育博客群组”里专家云集，教育厅张厅长、省教科所王主任、省教育学院齐建教授，还有很多市教科所所长，知名学校的校长等。加入不久，很多文章就得到了专家的回应。最让我意外的是齐建教授的几个帖子，一次留帖子是要把一篇8000多字的文章——《永不停滞地追问》发表在《创新教育》杂志上，一次是对教学实录《一场人性与道德的论战》做出极高评价，并在我们教科所刘所长的博客里留言：
我看了朱则光老师博客里的一些实践，这位老师不同凡响，我对他很有兴趣。找个时间近距离接触一下，可否？
正当我感到受宠若惊时，齐教授又在我流露想出书但是苦于没办法的一篇文章中留了这样的帖子：
我觉得你有实现这个愿望的基础，有时间我们可以交流具体的建议。
一次教师培训，听完他的报告，我过去和他打招呼，他笑着说：“哦，你就是朱则光！”前几天，省创新教育课题组开会，齐教授给我发邮件，安排我在会上发言，并要我把书稿带给他。会上，他很兴奋地用了很夸张的词汇向众人介绍我。参加这个会议，我收获颇丰，一是齐教授答应帮我出书，二是《当代教育科学》的编辑当即决定发表我的发言稿。
有时想起来，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怎么一下子来了那么多好事呢？可是这一切的的确确都已经发生，真实而自然。
抓住一切机会让自己成功——不管这些机会是多么地微不足道，也不管别人是怎样地不以为然。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别人不以为然的机会，有可能会成为我们事业的起点和成功的机遇。
幸福源于学生纯真的牵挂和信任。一次在家改作文，刚打开一本，一张粉红色的书信映入我的眼帘。
敬爱的朱老师：
其实，作为学生在考低分的绝望境况下，会很希望向老师倾诉的。我很佩服您的一表人才，和一嘴流利的让人信服的普通话，所以，我请您做我的倾诉对象。
傍晚，我一个人走在小路上，千思万想，层层深入的心碎，让我总是割舍不掉心中的难过，痛恨命运，怨天尤人，最惨的事莫过如此。
不知不觉蹓到了家门口，真想拿不出钥匙，打不开门，然后再奔出家门，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深呼吸，忘却所有的事，但接下来的事，还是要慢慢走回家……
人生在世，真实的人，真实的事，只有真实的面对，这种人生大道理我都懂，但还是想逃脱真实的困境，这种想法不只有我这样想，我和殷*有共同的困境，也希望老师能体谅、能安慰，改变一下真实的残酷。
这是我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我找她谈话。她一看见我，马上露出了感激的微笑。苏霍姆林斯基有一句话：“要是一个孩子向你说了心里话，你的教育工作就有了很大成绩。”
一天下午来到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印着卡通画的粉红色的信封，里面鼓鼓的，显然是一封信。信下面是两盒药，嫩绿色的药盒上分明写着：含化上清片。我把信翻过来，封口处用一个长着翅膀的小仙女的剪贴画粘住。小心翼翼地揭开封口，一封信进入我的眼帘：
致朱老的一封信
尊敬的朱老师：
近几天，我在听您的课时觉得您的咽喉似乎有些疼痛，因为在您说话时有些沙哑，但还是不敢确定，直到昨天，我在一家诊所门前碰到了您的女儿才得知，您因感冒在那里打针。于是今晚我在回家的路上给您买了两盒清凉的含化片，虽然药少，但礼轻情意重嘛。还有人们常说是药三分毒，您可以平时多喝一些加蜜的热茶，听说可以缓解一下咽喉疼。最重要的一点，是您一定要少发脾气，近些天天气有些转凉，请您多加些衣服，也要注意休息。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毛泽东希望您能按照上面的做并且祝您早日康复，工作顺利！
您的学生（七班不是八班）
语文课上，我高举着这封信，自豪地说道：“老师收到了一份工作以来最贵重的礼物。老师的嗓子经常出现问题，但这回是最幸福的一次……题目‘朱老’，是无意丢掉的呢，还是有意为之呢？我倒愿意想象成是有意为之，我成了‘朱老’！”听到这里，同学们被我逗得大笑。“‘我在听您的课时觉得您的咽喉似乎有些疼痛’，注意，这位同学不是听到我的嗓子沙哑，而是觉得我的嗓子似乎有些疼痛！她不是在用耳朵听，而是在用心听！她用她的善良和细腻感觉到了老师的疼痛，多好的同学！多幸福的疼痛，对我来说！”看到同学们被我的激情感染，我继续往下读，“……这位同学的署名最有意思：七班不是八班。是呀，老师是八班的班主任，但是我们班的同学却没有‘觉得我的嗓子似乎有些疼痛’！”
去年的一天，办公桌上放着一封信，拆开一看，一张红色贺年卡映入眼帘，打开，粉红色的内页上，书写着淡蓝色的几段话，还有一封信。这是已经升入高中的一位女孩子写的：
朱老师：
哈！看到这个字迹您有没有感到很熟悉呢？不过这次既不是交作业也不是说明书，是一封信。我第一次给老师级的人写信，感觉颇为紧张。……
想念由我们组成的快乐班级，想念那些有笑有泪的时光；感谢您对我们的教育和爱护，感谢十三班，让我们成长。
2007年，我们走进了一个全新的地方，您又带着另一批小精灵们成长，我们会在这儿努力拼搏，希望成为您的骄傲！……
对我们附中的学生来说，来到高中，心里却充满了对附中的怀念。很庆幸自己选择了附中，很庆幸遇到了最棒的老师，最可爱的同学，最真诚的朋友。早晨，很多同学把时间用在没有做完的习题上，很多同学补充少得可怜的睡眠。以前在附中，晨读时，您总是和我们一样拿着书，在走道里来来回回和我们一起响亮地读书，大家心里都乐滋滋的，都是真诚的阅读的。我总觉得，你是因热爱而从事这项工作，您是因热爱才教的语文，因为您总是在语文课上激动地朗读、点评，相比之下，我们现在的语文课，简直都要睡着了。所以，我实在想说：老师，努把力来到高中上班吧！这是俺们全体同学的心愿！
信的最后是这样一段话：
新年要到了，今年是可爱的猪年，和朱老师还“沾亲带故”的，嘿嘿，从前俺们都能从背地里叫您老朱哪！祝您大吉大利，身体健康！送上贺卡一张，呵！
另一位升入一中的女孩子，写了一篇长长的回忆我的日记，把她的语文老师感动得“一塌糊涂”。开头这样写道：
今天上学看到朱sir了，在路口等红灯。呵，侧影还是很帅的。隔着马路，他没看见我。望着朱sir向附中方向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又开始，怀旧起来。
呐，sir，你还是没变啊，可你知道么，大家都说，我更漂亮了呢！那你见到我，还能在人群之中，一眼认出你家女儿么？
……
如果以教师收入的多寡，劳动负担的轻重，作为一种幸福感的尺度，其实并没有真正找到教师职业的幸福所在。或者说此种幸福感并非教师职业特有价值给人带来的。用常人的幸福感作为尺度，永远也不可能得到教师职业所能够给人带来的特殊幸福。
在人的精神世界中遨游，从而获得精神世界的幸福——这是教师职业的特殊性带给教师的特殊的幸福。这种幸福，是一种超越了物质的报酬。
幸福源于理想的课堂境界。1932年，北师大礼堂里挤满了学生，甚至连窗台上都站着学生，大家都急不可待地翘首盼望着一个人的出现，若大的风雨操场被挤得水泄不通，门窗多被挤坏，但还有许多人挤不进来。鲁迅终于在欢声雷动中，由大家拥上讲台，可刚准备演讲，即被“到操场去演讲”的喊叫声打断，随着主席宣布了演讲地点改在大操场，人群如潮水般涌出。有人搬来了一张八仙桌，鲁迅被扶上桌子，他迎着呼呼的风站在讲台上，吸了一口烟，便开始演讲。没有音响设备的大操场挤满了人，甚至连篮球架上都爬上了学生。鲁迅在数千人的包围中“大声疾呼”，但再有多大的声音也不可能让所有的人们听见，尽管如此，人们也己经满足了，因为他们看到了这位叱咤文坛的勇士的真面目——一个憔悴褴褛的小老头。
闻一多先生西南联大时，教古代神话非常“叫座”。不单是中文系的、文学院的学生来听讲，连理学院、工学院的同学也来听。工学院在拓东路，文学院在大西门，听一堂课得穿过整整一座昆明城。闻先生讲课“图文并茂”。他用整张的毛边纸墨画出伏羲、女娲的各种画像，用图钉钉在黑板上，口讲指画，有声有色，条理严密，文采斐然，高低抑扬，引人入胜。闻先生是一个好演员。伏羲女娲，本来是相当枯燥的课题，但听闻先生讲课让人感到一种美，思想的美，逻辑的美，才华的美。听这样的课，穿一座城，也值得。
小学著名特级教师王崧舟说，有些教师会在课堂上率性而为，和学生一起欢笑、一起流泪、一起沉思、一起震撼。他和学生一起进入一种人课合一的境界。这种境界是什么？这种境界就是深深的职业幸福感。所以，“全然进入、彻底敞开、高峰体验、享受过程、率性而为”等等关于生命的学问和修养，是我们进入职业幸福感的必由之路。
幸福源于“多一点”的坚守。“多一点”，就是在自己习惯思维、行为的基础上，在常规的、一般的思考基础上，往深处、高处、广处再多思考一点，多坚持一会儿，多反复一次，再认真一点，再仔细一点……这“一点”，只是我们习惯的“一点”延伸，“一点”坚持，“一点”改变——而这“一点”，却能使我们有可能饱览“险峰”的“无限风光”！
05年5月11日，我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我终于有勇气打开了这个取名叫“烛光日记”的Word文档，准备写下我第一篇教育日记。但愿今天是个不错的开始……
这一天，我第一次写下了一篇2千多字的日记。几年来，少则几百字，多则几千字，我坚持用日记反思自己的教育生活，记录心中的酸甜苦辣。有些老师对我说，我们怎么就觉得没东西可写呢？我说，你每天总在上课吧，那就把上课的得失写下来；总经常和学生谈话吧，那就把感受写下来。简单点呢，直接发表看法，也不要论证，只要发自内心；复杂点呢，就先叙事，再议论，分析分析经验教训，思考思考改进策略。这几个学期我坚持写《叩问课堂》系列，课上到哪儿，文章就写到哪儿，少则一个单元四五千字，多则两万多字，自己走过的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时候听来的一句话、一个镜头都是一篇文章——
菜贩的语文
自来到济宁，赶集买菜，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譬如，我问卖菜的：
“这油菜怎么卖的？”
“一块钱！”菜贩回答得干脆、利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尤其是末尾那个“钱”字更是响亮、扎实。
而在我原来工作的微山，这句话得到的却是另一种回答：
“一块。”——他们会把末尾那个“钱”字抹去，只说前面的钱数，而且声音不高，语速很快，发音也混沌得多。
我回忆着这些精打细算的商贩，揣摩着他们的心理，不由得佩服起来。济宁菜贩强调“钱”字，意思好像是说，这个东西不值钱，一斤才收你一块钱，无所谓啦，不值得提啦，不用担心买贵了，不用再讲价了……话语间好像刚刚进行了一次大减价似的。而微山菜贩压根不提“钱”字，低音快说，蜻蜓点水，虚晃一枪，似乎不想让价格在你脑子里停留，或者根本不想让你清楚多少钱，语气间似乎是东西不要“钱”似的。
说不上孰优孰劣。只知道他们都是得心应“口”。
言为心声。语文，真是人最基本的存在方式。简单的一句话，连着的却是一颗心。
用语文的眼睛打量
医院里，人流如潮，且都愁眉不展。人就像机器，坏了就得修理——医院其实就是大修厂。来到医院，才知道，有这么多人同时需要修理。
门诊室里，一位年轻的实习医生拿着患者的空白病例，问患者的名字，看来是想顺手把患者名字写上，患者回答“赵**”，虽然站在医生的对面，隔着老远我还是看到，那医生在病例姓名处果断地画了一个“×”，嘿，我就纳闷了，怎么给人家打一差号呢？哪个“赵”是这样写的呢？等我再看过去，您猜怎么着？人家不慌不忙在“×”的左边大大方方写了一个“走”字，和刚才那“×”连在一起，可不就是一个姓“赵”的“赵”吗？看到这儿，我就乐了，见过这么多不按笔顺写字的，可改革力度这么大的，这还是第一个！看来，这位医生的小学语文老师，检查的是学生的写字的结果，而不是写字的过程，所以这位医生一次又一次错过了纠正的机会。可是转念又一想，人家也没影响什么呀，结果还不是都一样！小学、初中、高中，现在应该是大学毕业了吧？
语文真有意思，用语文的眼光打量，生活就充满了情趣，不像数理化，丁是丁卯是卯，来不得半点差错。我想偌大一个医院，就我一人乐——因为我心里装着的，不是病痛，而是语文。
如果我们把科研当作一种生活，而不是装潢，甚至是职称；如果能扎根学生，把每一个学生都当成课题研究；扎根课堂，把每一节课都当成公开课认真对待；扎根班级，把自己的班级当成家一样经营——便会觉得每天都有写不完的东西，而且迫不及待，乐此不疲。四川的李镇西老师迄今写了两千多篇论文，出了几十本书，其实大部分内容都是自己上课、开班会的客观记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和哪个同学谈话了，班里出现什么问题了，朴素、朴实、普通，不深奥，不玄虚，甚至也不深刻。但这是属于自己的作品，是自己和学生生命成长的足迹。又有老师问我，你是怎么挤出时间写这些东西的？我说，我倒没觉出要“挤”，出书的人绝不是什么工作也没有，一天到晚只写东西，那样也写不出东西呀！只要你还热爱这份工作，只要你还有一颗敏感的心，只要你还没有审美疲劳，时间不是问题。夜深人静的晚上，甚至是忙碌嘈杂的课间，坐在电脑前，望着自己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听着悦耳的啪啪声，忘掉周围的一切，完全沉入自己的世界，真是一种精神的享受。
一番激情澎湃的谈话，一个忽然闪现的灵感，恰恰要触及教育教学的规律，正是我们某个时候智力的巅峰，如果不赶紧记下来，一会儿就烟消云散了。端详着这些自己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的40多万字的日记，心里很有成就感。
这些或记叙描写，或议论抒情的文字，更大的价值就在于督促着我与自己不断地进行心灵的对话。写作之于我的，是思考的深入和认识的提升；而写作能力的缺失，却是很多老师发展的瓶颈。
去年暑假和李卫东老师一起在新疆讲课，回来我就写了一个一万多字的系列：西行漫记。上个月，我校一行9人赴韩国月山中学考察，除了拍照，更多的我是做记录，然后每天晚上都整理到很晚，回来后的二十多天，我坚持写“走进韩国”，思考韩国的文化、教育，近三万字，几乎每天都写到凌晨。有些老师也经常出去，也是心潮澎湃，感慨不已，但就是不写东西，时间不用长，两三个星期，烟消云散，全都忘掉。偶尔想起来，自己也觉得可惜。
成长给予我的不仅有成功的光环，当然还有痛苦中的提升。2003年，调到济宁师专附中，特别是取得省教学能手、国家级教学大赛一等奖之后，我变得飘忽迷惘起来，课堂里自然便投射了浓郁的课改初那种浮躁喧嚣的影子——脱离文本，过度发挥，导致语文性质全盘错位。听着专家义愤填膺地点评，望着同事们同情的目光，我像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心里难受得很，好些日子不想上课、写东西，多日之后还心有余悸，羞于提起。后来，我就着意搜集整理自己教育教学失败的经历，写“教育遗憾”系列，虽然内心隐隐作痛，感觉写出的每个字都是在“煮自己的肉”，可是当意识到这是痛苦中的提升，这是成长的必修课，这是拿起文字的剑披荆斩棘，心里就逐渐坦然了。
敢于“煮自己的肉”，直面自己的心灵，舔舐自己的伤口，这是成长的必修课。这是自己揭自己的伤疤，其实也是自己为自己的心灵疗伤。
一个学期开学的第一天，我写下了这样一则日记：
今天，是我教育生活中最有纪念意义的一天，因为我为自己找了一面镜子——开始用MP3录下自己的语文课。
第三节回到办公室，开始用耳机收听回放的录音。虽然不是第一次听自己讲课，这回还是有点陌生的感觉。普通话生硬不说，让我感到难以接受的是——罗嗦，罗嗦！一句话说两三遍，同样的意思反复说，简单的问题反复阐述，语病（是不是，大家，是吧……）满天飞！
突然想到，这是不是自己上课的一个致命缺陷——节奏太慢？对话的推进不能随着学生的脉搏跳动，课堂的美感便大打折扣。午休时对妻子说，怪不得我的课经常拖堂，原因可能就是节奏慢，一步三回头，羞羞答答，磨磨蹭蹭，所以有很多课要上60分钟才过瘾。晚上回到家，又听了一遍，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记得常香玉有句话：戏比天大。对我们来说是：课比天大。成也课堂，败也课堂。我们要有这样的信念：我研究我的课，我负责我的课，我改善我的课，我享受我的课。上下班的路上，耳朵里塞上耳机，边骑车子边听课，自得其乐，看着满街的私家车，自己却有一种“精神富翁”的感觉。除了上公开课，平常的每节语文课前，即使备课很充分和很熟悉的课文，我也视作一次新的冒险，因此心情紧张，反复考虑。这枚别在上衣口袋里的Mp3，像一双眼睛时时紧盯着我，不但时刻提醒我对课堂要满怀敬畏，而且把许多熟悉的甚至是近乎本能的从未考虑过的东西变得陌生起来，使我不得不重新加以审视和思考。
叶澜教授说，一个教师写一辈子教案难以成为名师，但如果写三年反思则有可能成为名师。听自己讲课，是一种勇气，更是一种智慧。我们需要这种勇气和智慧。
今天我的发言，就是两句话：幸福是一种感觉，幸福更是一种能力。最后，真诚地希望和祝福在座的各位老师，都能做一位幸福的老师——感知已经拥有的幸福，创造属于自己的幸福！谢谢大家！
